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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社會學(Sociology of Religion)為探討宗教與社會之間關係的學問,是宗教學與社會學的共同分支領域。
 
社會學的誕生,源自近代西方啟蒙運動之後兩大思潮——理性主義與浪漫主義之間的論戰。17、18世紀歐洲的啟蒙思想家認為神的旨意不適宜為人類社會制度與倫理道德的基礎,人類應追求更具現實性、更符合人性的新價值與新思維,以理性做為真理的判準,透過對自然與社會現象的科學研究,人類自身可以發現普遍法則,無須仰賴神的啟示。基於上述理性主義的前提,啟蒙思想家對文明的未來持樂觀的態度,認為人類透過理性與科學的發展,終可擺脫中世紀的黑暗時代,迎向光明的遠景。但工業革命所帶來的資本主義之貪婪與自私、法國大革命所帶來的政治動亂與殺戮,使得19世紀掀起對理性主義的反動思潮,最重要者為浪漫主義,提倡回歸人類的本能與感性直覺,以取代理性與科學的冰冷機械法則。浪漫思想家對現代文明抱持更悲觀與批判性的看法,主張重新檢視未受現代文明汙染的傳統文化價值,一反啟蒙運動的進步史觀,倡導回歸傳統以重建社會倫理道德的秩序,而宗教信仰對人類社會的價值所在也被重新評估而賦予正面價值。因此,現代社會的物質與精神基礎為何、宗教對現代社會將扮演何種角色,成為奠立社會學知識基礎最主要的問題意識。
 
被譽為古典社會學的三大師,同時也是宗教社會學的三位先驅,馬克思(Karl Marx 1818-1883)、涂爾幹(Emile Durkheim 1858-1917)、韋伯(Max Weber 1864-1920)的核心思想,便是理性主義與浪漫主義相互辯證的結果。馬克思與涂爾幹對宗教的論點,分別反映了理性主義思潮對宗教的負面評價與浪漫主義對宗教的正面評價。馬克思將宗教視為「人民的鴉片」,乃是人類為了逃避現實世界的痛苦所創造的虛假幻象,而此幻象主要是統治階級建構出來以欺騙被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並藉此合理化自身的統治利益,若能透過革命來推翻統治階級,建立無階級壓迫的共產社會,宗教自然就沒有存在的必要。馬克思的論點,其實是啟蒙運動的理性主義更激進的論點。反之,涂爾幹將宗教界定為「社會的集體象徵」,肯定宗教對社會整合所扮演的重要功能,正如同國旗與國歌代表國家、部落圖騰符號代表氏族與部落一樣,沒有宗教信仰,社會將處於自私自利、缺乏道德規範的脫序狀態。雖然,涂爾幹同樣看到了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所帶來的社會病態,但卻不像馬克思一樣,認為階級鬥爭與歷史唯物論是有效的解藥,反而肯定新的社會型態需要新的宗教信仰來滿足社會整合的需求。
 
韋伯對宗教的觀點則介於馬克思與涂爾幹之間,基於韋伯對學術價值中立的要求,所以並未明顯表達其對宗教信仰的正面或負面態度,而其思想的內在矛盾正好反映了理性主義與浪漫主義兩種思潮在他身上所同時產生的影響。一方面,韋伯對宗教與馬克思有類似的看法,即認為宗教提供統治菁英政權合法性的基礎;不過,韋伯也看到了宗教帶來社會進步的潛能,從人類文明的發展來看,宗教的「魅力型」(charimatic)領袖,如穌、佛陀、穆罕默德所帶來的宗教啟示,乃是人類歷史新紀元的開始。韋伯最具影響力的著作《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首次發表於1904年),則提出對資本主義發展不同於馬克思唯物史觀的看法,認為基督新教所帶動的宗教改革促成了資本主義的精神,便是宗教促進近代歐洲社會變革的著例。此外,韋伯將宗教視為指導人類行動的世界圖像,則又接近涂爾幹「社會的集體象徵」的論點,對宗教賦予個人認知架構與價值指導的作用,兩氏有相近的看法。
 
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之後,宗教社會學以古典三大師有關宗教與社會的相關論述為基礎,進行理論的系統化,並發展各種質性與量化的研究方法來檢驗該理論的有效性。這些理論建構可以研究途徑區別為兩大類,一為從社會整體的宏觀層面來探討宗教,即從社會整合與文化認同的功能來界定宗教,並將個人納入特定社會結構來解釋其宗教信仰與行為,此途徑以「結構功能論」(structural functionalism)為代表,由美國社會學家帕森斯(Talcott Parsons 1902-1979)所開創;受帕森斯影響的德國社會學家魯曼(Niklas Luhmann 1927-1998)另創「社會系統」(social system)理論,也同樣是從社會的結構與功能面向來分析宗教。另一途徑則從個人的微觀層面來探討宗教,嘗試從社會心理需求來解釋或詮釋人類的宗教行為,此途徑又可分為從感性層面與從理性層面的兩種模式,前者以「象徵論」(symbolism)為代表,主張宗教乃是人類面對生命中有關認知、情感與道德難題時所發展出來的一套詮釋與解決方案,並由此構成一組象徵系統來與他人與群體溝通與互動,此派以美國人類學家葛慈(Clifford Geertz 1926-2006)與奧地利裔的美國社會學家伯格(Peter Ludwig Berger 1929-)為代表;不過,後者的理論嘗試整合微觀與宏觀兩個層面,又被稱為「社會建構論」(social constructionism);後者以「交換」(exchange)理論為代表,將個人的宗教行為視同經濟市場上從事商品交換,以爭取到個人的利益最大、成本最少為目標,此派以史克(Rodney William Stark 1934-)及班布里奇(William Sims Bainbridge 1940-)為代表,晚近兩氏也企圖發展結合微觀與宏觀的理論,以「宗教市場」(religious market)理論而聞名。
 
1970年代以前,基於古典社會學理論的推衍,大部分西方學者均認為現代社會基於科學方法的運用與理性主義的態度,「世俗化」(secularization)乃不可避免的趨勢,宗教將逐漸式微而被現代文明所淘汰。社會學家透過對西方各國民眾的信仰上帝與上教堂拜等主題進行問卷調查所歸納的量化數據,顯示西方社會對基督宗教的信仰普遍降低,符合世俗化理論的預測,接受此論據意味著現代化等同於世俗化,也等同於宗教的沒落。但1970年代以後新興宗教運動的崛起,挑起重新檢討世俗化的論戰;而自1980年代以後,宗教復興的浪潮席捲各大宗教傳統,逐漸使西方學界認為世俗化是必須被修正或徹底揚棄的過時理論。換言之,現代化固然造成傳統宗教的式微,但卻促成新型態宗教的產生,就像物質文明推陳出新一樣,精神文明也會隨時代變遷而進行重建,故宗教信仰也將發展出適合於全球化、數位化時代的新形態,不會因停滯不前而受歷史所淘汰。
 
國內的宗教社會學研究起步較晚,在1980年代臺灣社會在經濟成長過後,開始邁向自由化與民主化,雖然當時臺灣的政治經濟發展相當符合現代化理論,但同時卻也出現了宗教復興現象,與現代化理論的另一重要假設——世俗化與宗教沒落——相違背,此一現象引發了社會學界的關切。自1984起,由中央研究院推動的「臺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以每五年為一在全臺做抽樣調查,針對家庭、教育、社會、政治、文化價值等面向進行量化統計分析,該計畫也將宗教信仰納入調查範圍,直到2014年為止已完成了六的調查,2015年開始第七的計畫,迄今尚在進行中。該計畫每一的宗教信仰調查,均由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的瞿海源主持,該調查所得數據、資料與研究報告,成為臺灣持續最久、累積資料最豐富的宗教社會學研究成果。
 
「臺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除了對臺灣的佛教道教主教基督教等傳統宗教,以及新興宗教與非制度化的民間信仰的各種宗教信仰觀念、價值與行為進行宏觀性的問卷調查與分析之外,瞿海源所領導的宗教社會學研究團隊也對新興宗教進行深度的個案研究,成為另一項重要的臺灣本土宗教社會學研究成果。該計畫的研究結果顯示,這30年來臺灣社會雖然經歷劇烈的現代化過程,但宗教信仰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有復興的趨勢,除了外來的主教基督教成長停滯之外,佛教新興宗教在都會地區反而有大幅成長,而民間信仰在鄉村地區亦有穩定成長,此一結果否定了古典社會學的世俗化理論,但卻也證實了晚近的宗教市場理論,即現代化刺激了宗教市場供給面的增加,從而促進宗教需求面的提升。
 
 
【撰寫者】
蔡源林(國立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副教授)
 
 
考文獻】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網站。http://www.ios.sinica.edu.tw/sc/cht/home.php,2016/11/30。
 
Berger, Peter L.著。2003。《神聖的帷幕:宗教社會學理論的要素》(蕭羨一譯)。臺北:商周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Luhmann, Niklas著。2004。《社會的宗教》(周怡君等譯)。臺北:商周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Tremmel, William Calloley著。2000。《宗教學導論》(賴妙淨譯)。臺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Weber, Max著。1993。《宗教社會學》(康樂、簡惠美譯)。臺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Eliade, Mircea, et al. eds. 1987. 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New York: Macmillan.
 
Hamilton, Malcolm. 1995. The Sociology of Religion: Theoretical and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pp.165-182. London: Routledge.
 
Hamilton, Malcolm, ed. 2007. Sociology of Religion: Critical Concepts in Sociology. London: Routledge
 
World Religions. 1998. New York: Macmillan Library Ref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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