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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Religion)是當代宗教研究中的一個學術傳統,它通常被視為一種方法論,更甚於是一種宗教理論,這多少是因為這個學科的開創源於一個特定的問題意識:我們如何能夠不帶偏見地就「宗教本身」研究宗教,以致於既可以超越基督宗教神學傳統在理解其他宗教時的侷限,又不致落入19世紀以降各種自然主義和化約主義的宗教觀。宗教現象學可以籠統地視為,為達上述目的所建構的方法論,以及相應開創出來的學術成果。
 
宗教現象學的歷史】
 
在整個宗教現象學的發展歷史上,大致上可以辨認出兩個主軸:一個來自於宗教史,另一個來自歐陸哲學中的現象學運動,我們可約略將其區分為「宗教學的宗教現象學」和「現象學的宗教現象學」,二者呈現出不同的學術關切。
 
一、宗教學的宗教現象學
 
宗教史研究中的宗教現象學,與宗教學這個學科的發展有密切關係。德國學者謬勒(Max Müller 1823-1900)是當代宗教學的開創者之一,他界定「宗教學」(Religionswissenschaft)為一種以各宗教歷史為主題、進行描述性與比較性研究的客觀科學,以區別於基督宗教神學中對其他宗教所作具有價值判斷的宗教研究。此一專注於「描述與比較」的研究進路,後來成為宗教現象學的主要任務。在從宗教史進展到宗教現象學的過程中,北歐、特別是荷蘭的學者,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概括說來,此一進路嘗試在與歷史學和哲學的關係中來定位宗教現象學,三者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研究模式。現象學位於歷史學和哲學的中間,歷史學處理經驗資料,現象學處理類型,哲學處理本質和意義。宗教現象學嘗試將宗教史的素材系統化,再將其成果提供給宗教哲學。據此,宗教現象學是一門專務進行分類的學科,它針對宗教史所提供的眾多素材加以描述和比較,並將比較的結果一般化,從而獲得類型。透過類型,學者便可對宗教史擁有一系統的理解,獲得一幅一般性的宗教圖像。這幅圖像最後交由哲學來探討其更深層的意義,以獲得宗教在哲學意義上的本質(essence)。這個脈絡下的宗教現象學,可說是部分宗教史學家不滿足於宗教史對純粹史料的搜集與整理,試圖進一步獲得具有哲學意義的結論,現象學是他們藉以走向概念一般化和哲學反思的工具。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宗教現象學研究往往在方法上同時囊括了歷史學(有時還包括了人類學)以及哲學。我們亦可據此將宗教現象學理解為是一連結宗教相關經驗與料和宗教之哲學洞察的綜合性學科。
 
因著宗教史的根源,此一進路傾向於在宗教傳統中獲取其要探討的論題,試圖趨近信徒的眼光來理解特定宗教傳統的世界觀,但並不停留在單一世界觀的概念結構中,而是透過宗教比較來揭露某些共享的模式。較具代表性的學者及其研究成果包括:索薩(Chantepie de la Saussaye 1848-1920)的《宗教學指南》(Manual of the Science of Religion),基於廣泛的歷史和民族材料對宗教信念和實踐進行分類和比較。克里斯坦森(Brede Kristensen 1867-1953)的《宗教的意義》(The Meaning of Religion),根據宗教的本質要素和類型要素來組織與分類宗教信念、祭典活動、儀式表現;此外,克里斯坦森對祈禱的研究頗富盛名。范德雷(Gerardus van der Leeuw 1890-1950)的《宗教的本質和顯現》(Religion in Essence and Manifestation),藉由對宗教主體和宗教對象的交互作用的分析,對宗教現象進行了全面的類型學考察。海勒(Friedrich Heiler 1892-1967)嘗試建構一全球的宗教現象學。布里克(Jouco Bleeker 1898-1983)將宗教視為一種具創造性的再生力量,深入探索那使宗教本質得以獲得實現的宗教動力學。依利亞德(Mircea Eliade 1907-1986)以極為廣博的素材建構了關於宗教象徵的形態學研究,他對「聖顯」的研究已成為宗教現象學的典範。北川(J. M. Kitagawa 1915-1992)以其對聖的研究而聞名。
 
二、現象學的宗教現象學
 
一直要到宗教學界能夠吸納以胡塞爾(Edmund Husserl 1859-1938)為起點的現象學運動的成果後,才真正出現那種能夠將「現象學」的獨特性和獨立性突顯出來的宗教現象學。胡塞爾的現象學源於在邏輯領域對抗自然主義的侵襲,透過意向性結構的澄清與分析,力求回到事物自身,建立起一作為無預設的嚴格科學的哲學。胡塞爾自己並沒有特別鑽研宗教問題,但其思想的嚴密與深刻,啟發了許多一流的哲學家,其中不乏關切宗教問題者。
 
此一進路的宗教現象學專注於將胡塞爾的現象學方法應用於探討那些能夠表達出宗教之獨特意向性的情感與經驗上,藉由懸置與移情的現象學操作,力求不帶偏見地刻畫信徒的宗教意識。對宗教學者來說,現象學方法意味的是對自然主義和化約主義的抵抗,在肯認信徒的宗教意識有其自身意義的前提下,謹慎地不對宗教意識作任何化約式的解釋,而是讓在宗教意識中自明的事物可以透過現象學的還原而如實地呈現出來,從而成為反思的對象。此一進路的宗教現象學嚴格地將其工作限定為對宗教現象的描述、對宗教意向性結構的澄清、對宗教情感的刻畫、對宗教本質的直觀、對宗教意義的揭露,但不為任何宗教信仰對象或信仰內涵的存在判斷和價值判斷背書。
 
此一進路的研究論題表達出明確的哲思傾向,多所反映出學者個人的研究興趣,特別是他們對現象學的繼承方式;相關學者通常與基督宗教傳統有較密切的連結,對其他宗教傳統較為疏遠,以致於相關研究也往往呈現為一種具有基督宗教神學色彩的宗教現象學。與胡塞爾同時代的奧圖(Rudolf Otto 1869-1937)雖不能說直接受到胡塞爾影響,但其著名的對神聖觀念的研究則直接得到胡塞爾認可為是一份傑出的現象學研究,在這意義上,我們可說奧圖是第一位表達出胡塞爾現象學精神的宗教現象學家。
 
除此之外,深受胡塞爾影響的謝勒(Max Scheler 1874-1928)專注於對人類經驗作現象學式的描述和分析,包括宗教人的存在模式和情感,他的研究反映了某種具有主教色彩的宗教現象學。另一直接受益於胡塞爾的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則以其獨特的方式推進了現象學,他的宗教思想對於基督宗教中的哲學神學領域頗具啟發。呂格爾(Paul Ricoeur 1913-2005)在神話、象徵、敘事等方面的研究表現出一種具有詮釋學意識的宗教現象學。晚近此一進路的宗教現象學亦呈現在法國現象學的神學轉向中,像是亨利(Michel Henry 1922-2002)的生命現象學嘗試以生命概念為核心結合基督宗教與現象學,馬西翁(Jean-Luc Marion b. 1946)的贈予現象學則深入闡述主教神學的現象學含義。
 
宗教現象學的精神與方法】
 
雖然在「宗教現象學」的範疇底下涵括了巨大的變異,但無論是哪一種宗教現象學進路,我們仍可發現一些共通的精神。概略說來,宗教現象學的研究通常包含了幾項基本原則:
 
一、承認宗教現象的自主性:宗教現象學一般承認宗教擁有屬於其自身的真理,學者只是將之放到反思的層次予以考察,獲得歷經本質還原與現象學還原後的真理,但後者並不能取代前者,宗教仍有其自我理解的優先權及其真理宣稱在生活世界中的有效性。
 
二、反化約主義:宗教現象學家所反對的化約主義主要是實證主義與唯理主義所抱有的從單向的、演化的架構來解釋宗教的企圖,也反對把宗教素材化約為社會學、心理學、經濟學等非宗教的解釋,堅持宗教現象具有基本的、不可化約的宗教性。
 
三、懸置與移情:宗教現象學對於「學者」和「信徒」的關係及身分有明確的反思,甚至對某些學者來說,「信徒的信仰」就是唯一的宗教現象,學者的任務不是評斷信仰,而是承認與揭露宗教信仰的意義。學者必須將自己對宗教現象的信念和預設放入括弧,改變自己意向性的方向,透過移情把自己放在信徒的生活世界中,看到那在其純粹自行給出的狀態中被吾人直接注意到的事物。
 
四、描述的進路:雖然「描述」並不是宗教現象學的全部,但仍是一個基本工作,對宗教現象之類型與結構的洞察皆建基於描述上。宗教現象學所追求的是一種「具有召喚力的描述」,這描述應能讓讀者可以被傳達、甚至被召喚出類似的宗教意識。五、重視經驗:拒絕先驗的假設與判斷,任何對本質或類型的直觀、任何普遍結構的發現,都必須有經驗的基礎。
 
關於宗教現象學的方法,並沒有標準的操作流程,底下是一綜合性的提議:
 
一、懸置:擱置研究者自身的信念,包括對宗教現象的理論判斷、價值判斷與存在判斷。
 
二、移情地介入:研究者走出自身的處境和傳統,以「移情共感」的方式將自身插入所研究宗教現象的處境和傳統,嘗試進入信徒的經驗,獲取信徒的意向性。
 
三、再次懸置:懸置信徒的信念,包括他對其自身宗教傳統的理論判斷、價值判斷與存在判斷。
四、描述現象:藉由觀察宗教群體的行動以及「進入」信徒的意識,儘可能地對現象進行各種面向與各種層次的描述。
 
五、為現象命名:命名有助於觀察者意識到所向他顯現的事物,再透過相似現象的比較來進行分類,在分類的過程中看到現象的範疇,並進一步獲得更清晰的分類階層,建立研究者對現象的知覺的意識結構。
 
六、描述關係與歷程:觀察諸般現象彼此間的交互關係,指認現象間的動態歷程,甚至構成敘事。
 
七、進行有意義的比較:在多元宗教比較的視野中,對於已然在類型學上獲得分類的現象進行有意義的比較,嘗試藉此看到現象更多的特徵。
 
八、本質直觀:理解宗教的意義,看到特定宗教現象的本質要素,但未必是所有宗教的共相。
 
九、對本質直觀進行檢驗,包括根據本質直觀對於從描述到比較的諸般步聚進行解釋,也包括對原初素材的重新理解,小心地排除一切的主觀任意性。
 
 
【撰寫者】
鄧元尉(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所助理教授)
 
 
考文獻】
Allen, Douglas. 2005. Phenomenology of Religion.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Detroit: Macmillan Reference.
 
Cox, James L. 2010. A Guide to the Phenomenology of Religion: Key Figures, Formative Influences and Subsequent Debates. London: T & T International.
 
Cox, James L. 2010.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henomenology of Religion. London: Continuum.
 
Detmer, David. 2013. Phenomenology Explained: From Experience to Insight. Chicago: Open Court.
 
Karesh, Sara E. and Mitchell M. Hurvitz, eds. 2008. Encyclopedia of Judaism. New York: Checkmark Books.
 
Twiss, Summer B. and Walter H. Conser, Jr., eds. 1992. Experience of the Sacred: Readings in the Phenomenology of Religion. Hanover: University Press of New Eng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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