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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明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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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財富,可以說是常民社會中大多數人共有的欲望。從1970年代起,在臺灣經濟起飛、民間流動資金不虞匱乏的內部因素,與部分境外地區合法賭博的外緣因素交互影響下,正如俗諺「馬無野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所形容,社會大眾逐漸出現向「組頭」(地下簽賭業者)下注的行為,為了提高中獎機率,進而產生前往民間大小寺廟、神壇或墳墓、野外,向神佛、鬼魂,乃至於古樹、奇石等萬物有靈的各種載體,求取即將開獎號碼的案例,這種社會現象,即被稱為「求明牌」。

「明牌」是指藉由特別管道,來預測將來彩券的中獎號碼。所謂特別管道包括消息靈通人士、特殊的數學計算或是靈媒等。聽信明牌的人,對於看似不規則的開獎號碼,仍相信其有跡可循,這樣的心態助長了求神問佛得明牌的風氣。而明牌取得方式,有透過手轎、乩童、擲筊等方式取得,也有透過祭拜陰廟、至墓仔埔等地求取明牌的途徑,不一而足。

1980到1990年代,大家樂、六合彩等地下簽賭風氣越趨激烈,求明牌的現象也層出不窮。甚至曾有沉迷簽賭的民眾,趕往車禍現場阻擋傷者送醫救治,並以血跡推測開獎號碼。當時部分廟宇、民間少數雖以「寺」命名並供奉佛教神祇但並無常住僧侶的祠廟,或坊間神壇,每逢黃昏、深夜,由乩童或手轎「降駕」,供簽賭者許願問明牌。然而,這些民眾在以利益為交換的前提下,於求取明牌時曾發下誓願,一旦倚仗乩童告知的明牌號碼而大量簽注,卻失準「摃龜」,不僅損失金錢,亦難免導致家庭失和、夫妻齟齬的情形。更甚者,也容易產生簽賭者挾怨報復,損壞神像或將之焚燒、拋擲的行為。一時之間,出現缺手斷腳或顏面損壞的「落難神」,亦有神壇遭人縱火焚毀的案件發生。

因此,當時的臺灣社會,陸續拍攝、上映《他摃龜我發財》(民國73年)、《瘋狂大家樂》(民國75年)、《天下一大樂》(民國77年)、《0099大發財》(民國78年)等電影,對簽賭者求明牌並投注大家樂、六合彩等地下簽賭行為所造成的家庭失和、社會案件,呈現深刻的描述。而《天下一大樂》的主題曲〈什麼樂〉歌詞其中一段「正途的生意是放一邊,啊講什麼袂赴飼。歸粒頭殼是全牌支,1234567。透早起床來逼籤詩,中晝是電子計算機,半晡包壇來問童乩,暗頭取來去看浮字,半暝夢啊夢牌支。」更是清楚地將當時沉迷於簽賭、求問明牌者一味簽賭,導致生活失序的行為清楚刻畫出來。

近年以來,民間仍然透過求明牌的方式,希冀取得賽馬、賽鴿等地下簽賭的開獎號碼。也有部分簽注者未必能瞭解「公益彩券」的「公益」用意,只將之視為一種短期致富的管道。於是,在求取明牌後的大量簽注、摃龜,所造成的家庭失和、躲避賭債乃至於挾怨報復、自尋短見的社會事件,仍然時有所聞。

求明牌的民眾,認為神明透過不同的形式提供明牌數字,如香灰排列出像19的數字(王曉民提供)

透過對現行法令的梳理,我們可以清楚的瞭解,民眾若因求明牌摃龜,而以言詞宣洩情緒,或對宗教場所及內部所供奉之神像、佛像進行報復等毀損行為,已觸犯刑法相關條文,其法令羅列如下。


法令名稱 條(點)次 法令內容 說明
中華民國刑法 第173條 放火燒燬現供人使用之住宅或現有人所在之建築物、礦坑、火車、電車或其他供水、陸、空公眾運輸之舟、車、航空機者,處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
失火燒燬前項之物者,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5百元以下罰金。
第1項之未遂犯罰之。
預備犯第1項之罪者,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3百元以下罰金。
信徒並非以言詞宣洩,而是以更激烈的縱火方式,對該宗教場所或所供奉之神像、佛像進行報復,則觸犯公共危險罪。
放火燒燬現供人使用之住宅可依「中華民國刑法」173條規定,處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
中華民國刑法 第246條 對於壇廟、寺觀、教堂、墳墓或公眾紀念處所,公然侮辱者,處6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3百元以下罰金。
妨害喪、葬、祭禮、說教、禮拜者,亦同。
廟宇、寺院或民間神壇若提供信徒「求明牌」,但信徒因簽賭「摃龜」,認為未受到該宗教場所的神祇庇佑,憤而以言詞加以侮辱,可處6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3百元以下罰金。
中華民國刑法 第271條
第276條
第277條
第278條
第284條
殺人者,處死刑、無期徒刑或10年以上有期徒刑。
因過失致人於死者,處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2千元以下罰金。
傷害人之身體或健康者,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1千元以下罰金。犯前項之罪因而致人於死者,處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致重傷者,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
使人受重傷者,處5年以上12年以下有期徒刑。犯前項之罪因而致人於死者,處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
因過失傷害人者,處6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5百元以下罰金,致重傷者,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5百元以下罰金。
求明牌而「摃龜」的民眾,若對提供明牌的宗教場所展開報復行為,造成宗教場所內的人員傷亡,其也觸犯殺人罪、傷害罪等。
中華民國刑法 第353條 毀壞他人建築物、礦坑、船艦或致令不堪用者,處6月以上5年以下有期徒刑。
因而致人於死者,處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致重傷者,處3年以上20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1項之未遂犯罰之。
若求明牌者的報復行為,造成宗教場所內的神像或物品有所損壞,即觸犯毀棄損壞罪。
中華民國刑法 第354條 毀棄、損壞前2條以外之他人之物或致令不堪用,足以生損害於公眾或他人,處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5百元以下罰金。 若求明牌者的報復行為,造成宗教場所內的神像或物品有所損壞,即觸犯毀棄損壞罪。
民法 第72條 法律行為,有背於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者,無效。 有違反公共秩序之行為,不受民法保障。
 

眾所周知,求明牌雖然在外顯的行為上不偷不搶,沒有涉及妨礙他人或造成犯罪的問題;但若就出發點而言,仍有著想要不勞而獲、一夕致富的心態。至於若因為所求得的明牌失準而產生犯罪行為,則是大眾所共同否定的行為。因此,在學界、宗教界看來,「求明牌」這個社會現象的出現,是值得深思、討論的。

臺灣雖為各地移民構成的多元社會,但在人口比例較多數的漢民族中,則受到道教、漢傳佛教與儒家的影響較深。儒家在《論語》曾提出「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的觀點,肯定以合理、正當管道追求財富。至於道教、佛教典籍對「求明牌」及其衍生行為,又有何看法?茲臚列敘述於下。
圖2 報紙中夾有「六合彩」明牌號碼的宣傳單,通常是詐騙集團的詐騙行為(王曉民提供)
 
道教主張正向追求財富

首先,在道教的部分。道教約束神職人員與「初真弟子」(教徒)的《虛皇天尊初真十戒文》中,第八條戒律「不得貪求無厭,積財不散。當行節儉,惠恤貧窮。」的注解,即為「非己之財,不妄取;非義之財,不苟得;合得之財,隨分取可,不陷於貪求無厭之慾。」肯定社會大眾以合理的途徑追求財富,並反對以貪求無厭的心態來增加財富。而《雲笈七籤》卷四十〈說戒部.說百病〉則將「水火敗傷」──亦即拋擲各種物品入水,以及恣意縱火的行為,視為一種德行有虧的病徵。倘若有人因為「明牌」失準,憤而對提供明牌的宗教場所或神像、佛像,展開燒毀祠廟、漂流神像等報復行為,則表現出了「水火敗傷」的行為。

佛教否定相關博奕行為

在佛教《長阿含經》第二分卷十一《善生經》記載「六損財業者,二者博戲。……博戲有六失,云何為六?一者財產日耗,二者雖勝生怨,三者智者所責,四者人不敬信,五者為人疎外,六者生盜竊心。……若長者、長者子博戲不已,其家產業,日日損減。」這段經文將賭博視為六種容易耗損財物的行為之一,並提出沉溺賭博所導致的六種弊端。從經文的敘述,可理解佛教對於容易造成常民沉迷其中的「求明牌」等企求增加財富的管道之觀感。況且,佛教向來主張要熄滅「貪、嗔、癡」三毒,又因為「財、色、名、食、睡」五欲都是貪欲的一種表現,一沾染上,就容易難以自拔,並生起很多煩惱。因此,人們若因為「明牌」失準,導致財欲得不到滿足,遂試圖報復以宣洩憤怒,已遠離佛教的基本精神。

透過儒家、道教、佛教的經典所載,我們都可以發現,儒家、道教、佛教並不反對信徒追求以合理途徑增加財富,但對於容易沉迷、助長貪欲的管道,則是不贊同的。倘若因為求明牌失準,進而引發毀損神像、縱火報復等行為,除了違反國家現行法令之外,更不符合道教、佛教的戒律與教義,是值得深思的。
在西方現代學科分類尚未傳入之前,道、佛二教的宮廟、寺院及其神職人員,在臺灣的傳統社會中,具備相當重要的角色。這些廟宇除具備宗教上的祈禱功能之外,也分擔了一部分的心靈依託與社會責任,其神職人員則承擔起心理諮商輔導、啟蒙教育、社工人員的職能。

因此,當信徒試圖到宮廟、寺院或民間神壇中,透過「問事」等途徑,向神佛或道、佛二教的神職人員求明牌,藉以在短期間增加財富時,作為道、佛二教的神職人員,或宮廟、寺院、神壇的管理人員,或許可以使用下列各方式,對信徒的行為進行輔導。

(一)設置不提供求問明牌的具體標語

各宮廟、寺院或神壇的神職人員或管理人員,可以在宗教場所內的顯眼處,設置清楚易見的標語或告示牌,表示該地不協助信眾求明牌的行為,避免造成家庭失和。

(二)搭配宣講,說明相關法令與教義

各宮廟、寺院或神壇的神職人員,可以在法會或乩童、手轎「濟世」的日期,花費一小段時間,以溫和、中道的語氣,向信徒說明簽賭容易觸犯的法令,並就該場所的宗教屬性,告知信徒在該宗教的經典、戒律等教理、教義層面,對求明牌、簽賭等以方式獲取財富行為的態度,期使信徒潛移默化,從中盡到宗教場所的社會教育功能。

(三)辦理符合該宗教教義之求財科儀或法會、講座

各宮廟、寺院或神壇可以延請該宗教的神職人員,舉行符合該宗教場所及教義屬性的求財齋醮科儀、法會,並在這些科儀、法會進行的同時,宣導該宗教的理財觀念;或延請大學財經、金融、保險等相關系所的師資、業界從業人員,舉辦理財、投資的教學講座,使信徒從中學習多元的求財途徑,而取代簽賭、求明牌等管道,進而提升該宗教場所的正面形象,也使信徒對該宗教場所更具信心。
圖3 宗教團體於新的一年發送龍銀錢母,祝福信眾取財有道諸事順利(王曉民提供)
 
(四)瞭解信徒的心理,潛移默化價值觀

各宮廟、寺院或神壇的管理人員,若遇到個別前來「問事」、求明牌的信徒,可以先透過閒話家常的方式,從中瞭解該信徒為何想要透過求明牌的手段增加財富,並以關心、設身處地的立場,協助該信徒嘗試遠離這種行為,並邀請其參與各類宗教活動,潛移默化信眾對財富的價值觀,進而輔導以正常管道增加財富,善盡宗教場所的社會責任,也使該宗教場所更具正面形象。

上述這些方法,可以依照不同宗教場合的實際情形,靈活搭配,如果能夠落實,應可使傳統社會中的宗教,在面臨當代社會結構轉型的過程中,更能與時俱進,充滿永續發展的動力。
圖4  偶可看見遭遺棄之神像,變成落難神明(帥靈威提供)
透過上述的建議可知,宮廟、寺院或民間神壇,是可以對試圖求明牌的信徒,進行輔導的一應措施,以下列舉兩個案例:

案例一:臺北市行天宮長期進行社會教化工作

臺北市行天宮位於中山區民權東路,主祀關聖帝君(關公),相傳關公具有剛正不阿、義薄雲天的人格特質,因此,關公的信徒,都知道不能向祂求明牌。行天宮長期以來透過宗教科儀、教義宣講、創辦刊物等途徑,對信徒施以社會教育。就「求明牌」而言,行天宮主張「不賄賂媚神」,在其奉行的經典《孚佑帝君醒心真經》中,也將「耽樂賭博、作無益事」視為負面行為,要求信徒「永不起貪得心、妄想分外心、眷戀富貴心」。是以,對於採取想要不勞而獲的方式增加財富的行為,如求明牌等行為,行天宮是採取反對的態度。並且,在行天宮定期的「宣講」活動中,也會透過廟中効勞生,對於傳統五倫、八德等價值觀作解說,有時也有信眾以自身過往經驗「現身說法」,都可以使信徒得知增加財富應循正當、合理的管道而行。
(資料來源:行天宮五大志業。宣講。瀏覽日期:2016年10月1日。取自:http://www.ht.org.tw/re3-8.html。)
圖5 行天宮定期的「宣講」活動,向信徒傳遞應循正當管道累積財富(江素嬌提供)
 
案例二:高雄市關帝廟舉辦財神法會

高雄市關帝廟位於苓雅區武廟路,是一座具有數百年悠久歷史的老廟,也是南臺灣的宗教信仰重心之一。高雄關帝廟為道教宮觀,常年捐助社會公益,在法脈上,則屬於全真道龍門派碧洞宗的傳承。近年來,高雄關帝廟每年固定在一樓財神殿舉辦「財神祝壽賜財聚富大法會」,平日也提供補財庫、祈財疏等齋醮服務,除「戊日」(道教宮觀古制,戊日不朝真誦經)外,每日皆由高功道長為信眾諷誦經典,消災祈福。透過高雄關帝廟的案例,信徒可以得知道教的求財科儀與途徑、理念,而非尋求助長貪欲的方式為之。
(資料來源:高雄關帝廟。財神祝壽賜財聚富大法會。瀏覽日期:2016年10月1日。取自:http://www.kdm.org.tw/prodshowcomp.asp?ProdId=15215112722。)
圖6 高雄關帝廟舉辦「財神祝壽賜財聚富大法會」,鼓勵信眾從信仰獲得力量,並透過正規管道追求財富(高雄關帝廟提供)

參考文獻
  1. 臺灣電影資料庫。上網日期:2016年8月15日。網址:http://cinema.nccu.edu.tw/cinemaV2/index.htm
  2. 開眼電影網。上網日期:2016年8月15日。網址:http://www.atmovies.com.tw/movie/
  3. 全國法規資料庫。上網日期:2016年8月15日。網址:http://law.moj.gov.tw/
  4. 〔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註》(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頁70。
  5. 《虛皇天尊初真十戒文》,《正統道藏》(上海:上海書店;北京:文物出版社;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洞真部戒律類雨字號,第三冊,頁405上。
  6. 《佛說長阿含第二分善生經第十二》,《大正新修大藏經》,第一冊,頁70。參考自CBETA漢文大藏經網站。上網日期:2016年8月15日。網址: http://tripitaka.cbeta.org/T01n0001_011
  7. 內政統計查詢網。上網日期:2016年8月15日。網址:http://statis.moi.gov.tw/micst/stmain.jsp?sys=100
  8. 筆者自2008年9月起迄2016年2月之持續性觀察、深度訪談所得資料。